凡煙小說

第11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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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林茂等四人緩步進入樹林的同時,在距離他們數千裏之遙的南疆某條湍急的河流上, 正有數十只青蓬烏骨的梭船在咆哮如白獅子一般的浪花上急速前行。

浪花卷著浪花, 拍打出數丈高的水霧, 掩得前路一片朦朧。而在水流之中, 是不是便有猙獰礁石, 在白浪中忽隱忽現,可想而知,倘若小船稍有不慎撞上那礁石, 定是連船帶人齊齊碎成碎屑, 再被浪花卷走從此再不見蹤影。

這等險惡的航道,難怪會被當地人稱之為“鬼泣關, 便是再熟練地艄公, 都絕不敢在每年冬末春初的, 潮水翻湧入河的當口在河中駕船。

可是此時此地,這數十艘梭船卻是游刃有餘地貼著一陣高過一陣的浪頭, 輕盈地迎風而上。

在梭船的船篷上,有著明晃晃的蓮花紋印記。

偶爾有那隱身在河道兩側懸崖之上,看著著一行梭船船隊蠢蠢欲動的水匪, 目光只在那蓮花紋上一瞥,便有頭目大驚失色地收攏人手慌張而退。

“他奶奶的……還說是哪家的船隊這般要錢不要命, 要趕著逆流浪往上游去, 他媽的竟然是那邊的人。”

粗獷的漢子吐著唾沫,狠狠地嘀咕道。

只是,就連這嘀咕, 都在不自覺中放低了聲音,就像是生怕這等輕聲細語,會被隆隆浪聲中的那些人聽到一樣。

那是持正府的船隊。

而且,也只能是持正府的船隊——這世間,恐怕也只有持正府,才有這等高人能在這樣湍急的“鬼泣關”上游刃有餘地趕路。

當然,這群水匪們也不會知道,就算他們真的麻著膽子真的去將那持正府的船隊截下來,也絕對等不到什麽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。

因為持正府的這些人護衛的原本就不是奇珍異寶,而是一口棺材。

那上等的棺材之中,壓著厚厚一層寒冰。

寒冰之下,是一具已經半腐爛,完全辨認不出面容的屍體。

一具……老人的屍體。

……

“嘔……嘔……他娘的這水道……嘔……還有……多久……”

一個穿著朱紅官府的壯年男子趴在不斷上下跳躍的船頭,只將昨夜裏好不容易塞進肚子裏的食物全部都嘔了個幹凈,才勉勉強強沖著身邊副官擠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
此人正是這次護送忘憂谷谷主林茂屍身上京的持正府中人,姓鹿名仁嘉,乃是紅娘子牡丹令下一位極得重用的旗長,其人心細如發又武功高強,本是個極妥當的人選。

奈何千算萬算,卻沒想到這人會因為船行顛簸,一條命已經去掉了一半,幾乎已不能理事。

那位副官倒是神色自若,下盤穩穩壓在甲板之上,輕聲道:“快了。”

那位鹿旗長聽得這話,頓時氣不打一處來,狠狠道:“快了,快了?這廢話你都說了幾遍了?好好的有路不走竟要走船,他媽的說什麽能結著逆浪省時間……嘔……結果……”

話說到後面,旗長又是一陣幹嘔。

那副官目光低垂,視線落在咒罵不已的旗長身上,臉上忽而露出一抹怪異笑容來。

“屬下不敢妄言,既然說快了,那邊是快了。”

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了,鹿旗長虛弱之中卻不由心中一凜,暗道不對。

而便像是要應和鹿旗長的戒備一樣,那浮光話音剛落,便聽得懸崖上方一聲尖利的竹哨。

緊接著,鹿旗長餘光瞥到數條細長黑影自半空齊齊墜下,隨後便覺得梭船上騰然一輕。

“啊啊啊救——嗬嗬——”

戛然而止的呼叫聲與震耳欲聾的水浪聲交疊在一起。

不過是眨眼功夫,先前掌舵的艄公竟然騰身到了半空之中,喉嚨上一道繩索,雙腿踢踏不停。

原來先前那黑影竟然是無數條粗繩制成的索套,由高人運力,在剛才一瞬間便將數條梭船上的艄公頭頸套住。

梭船踏浪前行趨勢甚猛,艄公轉眼間便離船掛到半空,不一會兒便已斷氣。

當然,此時的鹿旗長卻並沒有餘裕去掛念那艄公。

失去了控制的梭船一瞬間便撞破了先前精心排列的船隊,轉瞬間便已有大半船只卷入浪中。

然而鹿旗長自身所在這艘船卻是例外——在那副官以自身重量壓制之下,船行依舊平穩。

“你——你是什麽人?”

鹿旗長面朝副官,驚怒喝道。

副官沖著他嫣然一笑。

“搶東西的人。”

語畢,只見白光一閃。

一註鮮血裹著鹿旗長的人頭,噗通一聲落入水中。

一盞茶後,鬼泣關匯入另外一條大河寬廣的河面。

湍急的水流驟然變得平穩。

一艘孤零零的梭船駛了出來。

船篷上的蓮花紋已被鮮血染的斑駁不清,甲板上立著一個笑瞇瞇的年輕人。

兩首以鋼皮覆船身,幾乎可以入海遠行的巨船朝著梭船行駛了過來。

面對著輕盈跳至自己面前的來人,那位副官躬身行禮,道:“大人,小的幸不辱命,將那屍體帶了出來。”

“很好……”來人不由滿意道,“蓬萊散人只當對有功之人有所嘉獎,這番功勞之後,你小子的登仙之路便也算得上是近在眼前了,可喜可賀啊……”

一邊說著,他便一邊伸手過來。

“噗通——”

又是一聲水響。

鮮血在碧綠的江水中蔓延開來,副官的屍體落在水中,睜大的眼瞳中,尚且留著些許不可思議。

……

兩天後,京城。

“你說什麽?”

龔寧紫騰然從床上坐起,不敢置信地凝望著乖巧跪在床前的少年。

“師父……”白若林臉色慘白地擡起頭,露出自己那張憔悴至極的面容,“是弟子疏忽……林老谷主的屍體,在南疆鬼泣關被劫。”

將先前已經稟告過一次的消息再一次覆述了一遍,白若林的眼底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些許不可思議的神色。

看得出來,他十分的困惑。

為什麽會有人想要劫走林茂的屍體?

那個人……那個人早已退隱江湖許久,年老醜陋,又是自然疾病纏身而亡。

也只有龔寧紫這等重情重義,困在前塵往事之間的人,才會將這樣一個人的屍體視為珍寶。但是對於其他人來說,林茂的屍體,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具爛肉而已。

即便是那破破爛爛潦倒落魄的忘憂谷中真的有什麽秘密,也應當去找林茂如今現存在世的三個徒弟才是——將那具屍體搶走又是為了什麽?!

可以說面對這個變故,白若林是百思不得其解。

“是誰——是誰?!”

龔寧紫面無血色的臉上騰起一股朱紅,雙目更是血絲密布,仿佛下一秒鐘就要從眼眶中湧出鮮血。

他一把抓住白若林的領口,盯著白若林的眼睛,重覆問道。

白若林在龔寧紫的手下不自覺地瑟瑟發抖。

“弟子無能,那人手段兇狠利落,護送屍身的所有人都葬身水中——如今只查出船隊中副官以背叛持正府投於他人門下,只是那人在劫走林老谷主的屍體之後,也將叛徒一並斬草除根,所以……”

“廢物。”

不等白若林說完,龔寧紫便已喃喃出口。

他放開了白若林,少年的身體頓時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,軟軟地跌倒在地。

龔寧紫踉蹌著從床上爬了起來,企圖起身往書桌處走去。

然而他此前又是大病,全憑一股期盼強撐著精氣神,如今驟然聽聞林茂屍體別人劫走,驚怒之下病癥更重,不過是兩步路,便看到他身體左右搖晃,幾乎就這樣直接跌倒在地。

白若林眼見龔寧紫這幅模樣,連忙連滾帶爬從地上站起來,扶住龔寧紫。

“師父,身體重要!”

話音剛落,他便見到龔寧紫猛地噴出一口鮮血,臉上騰然攏上一層朦朧的灰霧。

“找到那個人——把他的屍體帶回來——我要那個人碎屍萬段,聽到了嗎?碎屍萬段!”

龔寧紫粗魯地推開白若林,整個人虛弱地撲在書桌之前,聲音微顫地說道。

“師父——”

白若林還待再靠近龔寧紫,忽然間,身體卻再也無法動彈。

空氣似乎在瞬間變得冰冷了起來,明明先前還十分明亮的房內,便像是迎來了黃昏一般變得昏暗。

就在龔寧紫的面前,在墻角幽暗的陰影中,有什麽東西輕微地顫動了一下。

白若林冷汗漣漣地凝望著那塊陰影,全身上下汗毛齊刷刷地立了起來。

然後,一張黑漆漆的面具從那影子中浮現了出來——白若林這才意識到,從墻角慢慢走到光亮處的,竟然是一個人。

那個人是什麽時候到來的呢?

白若林完全說不出來。

他也看不出按個人是男是女,是老是幼。

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,那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人。

“查出是誰動的手,這背後還有誰在推波助瀾。”

龔寧紫對著那個人吩咐道。

【接令】

那人回應道。

白若林的顫抖變得更加厲害了。

他忽然間意識到,自己有多蠢。

這才是龔寧紫真正依靠的持正府——那個白若林完全沒有接觸過的,黑暗而強大的持正府。

而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情,在龔寧紫的眼裏看起來,恐怕就像是小孩子在玩游戲一般吧?

那麽……龔寧紫究竟知不知道,他背著他做出來的那些事情呢?

白若林猛地低下了頭,不敢再看龔寧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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